他养的不是狗,是镇山的黑犬王

1993年秋,鄂西巴东县野猫埫村,连下七天白露雨。山雾贴着脊背爬,人走在林子里,像被湿棉被裹着喘不上气。那会儿还没通公路,邮递员骑二八杠翻三道梁送信,车胎陷进泥里,得喊人抬——可那天,没人应声。

因为全村老小,都蹲在村口老槐树下,盯着一个人,和他脚边那只狗。

那人叫覃守业,四十出头,穿件洗得发白的靛蓝工装,袖口磨出毛边,左耳缺了小半块,说是年轻时跟豹子抢崽留下的。村里人不叫他名字,叫“覃老大”,不是他当过干部,也不是开过砖厂——就因他养的那只狗。

黑犬,高过人膝,骨架沉得像铸铁,皮毛不是油亮,是哑光的墨色,近看才见泛着幽青,仿佛山岩渗出的青苔色。它不叫,不摇尾,不舔手。蹲着时脊线绷成一道冷弓,眼睛是两粒熟透的山葡萄,黑得吸光,却亮得瘆人。

它没名字。覃老大只唤它:“嗯?”

它就抬眼。

没人敢给它起名。试过的都遭了报应:

村东头王篾匠,酒后拍狗头说“这畜生该叫‘黑煞’”,当晚编筐时竹刀滑手,削掉三根手指;

小学老师李国栋,在课堂上讲《聊斋》里的义犬,顺口比方“咱覃师傅家那狗,怕也是个精”,隔日家门门槛被雷劈裂,门神画焦了一角;

最邪的是去年腊月,乡里来人查“封建迷信”,指着狗说“这狗眼神太凶,怕是带煞”,当晚手电筒照它眼睛,光柱竟像撞上石壁,“啪”地炸了灯泡——人没事儿,胶皮手电筒外壳,结了一层薄霜。

没人知道它哪来的。只记得覃老大从长阳资丘背回它那日,背上竹篓里垫着桐油纸,狗蜷着,浑身湿透,耳朵尖滴着水,却一滴没落进篓底——水悬在耳尖,颤着,就是不坠。

老猎户陈伯抽着旱烟,烟锅明明灭灭:“那不是狗,是‘守山犬’。古时候土司养的,不护院,护脉。”

“护啥脉?”小孩踮脚问。

“龙脉。”陈伯吐口烟,烟雾散得极慢,“野猫埫后山,有条断了三百年的‘青龙脊’。民国时挖煤崩了山根,地气就散了。人病多,田减产,连雀鸟都不往北坡飞……可自打它来了,北坡野樱,三年开了两回花。”

果然。那年冬至,雪压断松枝,唯独北坡三棵老樱树,枯枝爆出粉白花苞,细蕊凝着冰晶,香得人鼻腔发酸。覃老大蹲在树下抽烟,黑犬卧在他影子里,影子比人长出一截,斜斜铺进岩缝—缝里,竟钻出几茎嫩绿蕨芽。

它不吃肉食。覃老大端来猪肺炖萝卜,它嗅一下,转身舔溪水;喂生鸡肝,它用鼻子推开,转头叼走覃老大鞋带上沾的一粒松脂。夜里它不睡狗窝,蹲在覃家祖坟前那块无字碑旁。碑面常年干爽,连雨季也不生苔。有人半夜偷看,见它爪子轻按碑面,碑石微震,嗡嗡如蜂鸣,震得人牙根发麻。

1994年春,县里修电站,勘测队扛着仪器进山。领头的戴眼镜,笑呵呵说要“科学勘定”,在青龙脊旧矿洞口打桩放样。覃老大没拦,只把黑犬牵来,让它蹲在桩位正中。

工程师皱眉:“同志,狗不能占施工点。”

覃老大没说话,摸出烟,点上,深深吸一口,烟雾缭绕中,他朝狗抬了抬下巴。

黑犬缓缓起身,没吠,没扑,只是向前踱了三步,停住,低头,用鼻尖顶了顶地上一根红漆标线。

刹那间——

标线像活了,扭曲、蜷缩,如遇烈火,倏然焦黑卷曲;

地面传来闷响,似有巨物在岩层下翻身;

勘测仪指针疯转,最后“咔”一声,表蒙炸裂,玻璃碴子溅到工程师脸上,划出三道血丝。

第二天,工程队撤了。带队的没再提“科学”,只对村支书低声道:“那地方……磁场异常。图纸,我们带回去重算。”

没人再提修电站。后来听说,省地质队悄悄来过,带了更精密的设备,在北坡采了三罐岩芯、五瓶溪水、还有黑犬卧过的那块碑石碎屑。走时,队长特意找到覃老大,递上一包“红梅”烟,烟盒里压着张纸条,上面只有一行钢笔字:

**“青龙未死,只是眠了。犬在,脉不绝。”**

1997年夏,暴雨成灾,山洪冲垮了野猫埫通往外界的唯一石桥。洪水退后,人们发现桥墩基座上,整整齐齐码着七块青石,每块石面都刻着模糊爪印——不深,却入石三分,纹路如古篆。没人动它们。第二年春,新桥建成,工匠按原样,把七块石嵌进新桥栏杆底座。

如今桥还在,石印犹存。常有外乡人拍照,说像图腾。只有本村老人经过时,会停下,摸摸石面,低声说一句:

“嘘——别惊了它睡觉。”

去年我回野猫埫采风,特意去覃家老屋。屋已塌半,墙头爬满络石藤。问起覃老大,村医摇摇头:“九八年大水后,他背着竹篓走了,再没回来。狗……也没了。”

我蹲在废墟边,指尖抠进泥土。忽然,掌心触到硬物——拨开浮土,是一枚乌黑犬牙,比寻常狗牙粗壮,尖端微弯,内侧刻着极细的纹路,凑近看,竟是半条盘曲的、鳞片清晰的龙形。

我把它收进布袋。回家那晚,窗外风雨大作。我取出犬牙放在窗台,月光一照,牙面幽光浮动,隐约映出一行褪色朱砂小字,是旧时山民押契用的符语:

**“主在山即我在,主归山即我归。”**


不知道现在大家明白为何纯黑狗牙难求,尤其是狗王的牙齿价格贵了吧


——故事完。